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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届职工读书征文】 鱼跃此时海 花开彼岸天

来源:设计院    作者:黄璐璐     发表日期:2019-11-19 责任编辑:楚畅  点击数:790

前阵子整理房间,翻出高中时的同学录,泛黄发脆的扉页上布满那时鸡爪刨地般的字,我捂着一把老脸翻看,停在?#22235;?#20010;人的某一页。

C,是?#19994;?#39640;中同学,211大学念的机械制造与自动化,毕业后去了广州一家外资企业做产品设计。几年后的同学聚会上听说C主持设计的产品得了德国红点设计大奖,大家立刻心领神会地走起一波夸奖。只有我一脸茫然,因为很少关心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之外的信息和资讯,不懂这是个什么奖,旁人赶紧用胳膊杵了我一下,“相当于设计界的奥斯卡”,哦哦哦,我两眼放光,赶紧跟上大家夸奖的步伐,并且无比应景地在投向他的眼神里狠狠加了几份大剂量的钦佩。C只笑笑,说,今天我买单。

不久后便听说他在事业上升期突然辞职到深圳自己开公司,说是不想再给外国公司打工,要做自己的设计。他打通了设计生产货运一条龙,?#36164;制?#23478;迎风加入亚马逊的海外店商。接下来那几年的聚会就一?#27604;毕?/p>

再收到关于他的消息,是D打电话?#27492;礐的父亲病重——肝癌晚期。

我急急去了医院。

一出电梯就?#27492;?#21452;手支腿埋头坐在ICU走廊的长凳上。我一径走过去,也不知道要说些什?#30784;?#27605;竟我们这个年?#20572;?#22823;多数的父母都还“活?#23186;?#24247;”的,所以这种场合还比较陌生,学着例行客?#35013;?#21448;怕显得疏离……正在纠结,他抬?#25151;?#35265;了我,我隔着一步远,试探着问:情况怎么样?...他轻轻摇头,目光透过长廊的窗户望着外面漫天的霞光。

出殡是在一个月?#38498;螅?#37027;天不是周末,我和D约了下班后同C碰头,以及道别——他要回深圳了,日程排得很满。

我们三个坐在曾经无数次光顾的路边大排档,C要了两瓶酒,明显超了他的量,于是我和D?#26800;?#32039;张,生怕这两瓶里有我们的份,但是终于也没有拦他。

点了烤串,C给自己开?#21496;疲?/p>

《大鱼海棠》前几天上了,你看了吗?他问。

看了,我一边点头一边想这个话题好像?#26800;?#36305;偏。

你觉得怎么样?他又问。

很?#19981;叮?#36824;二刷了。

你觉得算是部完美的作品吗?

?#39029;?#30097;地看了D一眼,表示可能无法胜任接下来的谈话走向,请求场外支援。D也?#26800;?#24578;了,不敢亲自上阵,于是拉着广大人民群众当?#24067;?#29260; :“我看很多观众和影评人都说拍得差强人意啊。”

 C拿了杯子给自己倒上:“?#21069;。?#22823;家都想要完美的东西。可什么是完美?#23458;?#32654;是不需要积累就可以一步到位的吗?是可以一口吃个胖子的吗?如果做不到完美,就不做了吗?......把完美当做第一?#21208;輳?#26681;本是想要平地起一座空?#26032;?#38401;,这样的“完美”只是前进的绊脚石!”

C突然?#26800;?#24868;愤,端起杯子猛喝了一口。

“你?#30784;?#21315;与千?#21834;罰?3年时间,12万?#26049;?#30011;,?#35835;?0亿日元(合人民?#20197;?260万),那时才2001年呢。彼时的中国动画还停留在低幼阶段,是哄孩子的把戏,虽然《大鱼海棠》的概念片在国内外获了无数的奖却没有大资金敢投。等了10年,才筹到3000万,那时已经是2014年了,2014年的3000万够做什么? ”

 他干了杯底,喉结微动。

“但他们还是完成了......”

良?#33579;?#20182;歪歪洒洒地给自己满上。

 “有些时候,完成比完美更重要

 ......

可就这样,他们还骂说画风抄袭了宫崎骏,你说是不是可笑?#23458;?#27004;是我们中国福建的,人物都出自山海经,怎么就变成抄袭?还抄袭他日本?

......

    ?#33579;?#23601;算?#24515;?#20223;吧,那又怎样?艺术的最初不?#38469;?#28304;于模仿吗,你看历史上那么多书法大家,?#24515;?#19968;位在自成一派之前不需要先临帖模碑的?既然是成长中不可逾越的必经之路,有什么必要大加苛责?

    再退一步说,就算借着别人的技法了,怎么不可以讲自己的故事?这世间的真情真理,用哪种技法、语言、或?#38382;?#34920;达,又有什么关系?”

他额角青筋微跳,眼中似有浮光,

我神思恍然清明:他就是那条?#26377;?#21040;大一?#27605;?#24448;天空,游了很远很远的路最后长出翅膀的大鱼,借着酒和别人的故事倾吐只有同样经历过的人才会懂得的执着和艰辛。

作为听众,我们这些局外人只能体会其中难处之万一。

 “他们都说我只知道赚钱。。。?#19994;?#28982;要赚钱,没钱能干什么?你知道做一个好的设计有多烧钱吗?”

他一仰头,杯子又见了底。

 “一颗种子,落在哪片土地,并不是它自己可?#36291;?#23450;,如果肥沃当然很?#33579;?#20294;若是贫瘠,是不是就应该放弃???......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这句诗谁都会念,但谁是第一朵?谁敢第一个落?如果大家?#23478;黄?#26543;等,拿什么化泥滋育?又要到几时才能开出?#40644;?#30427;景???......有些事,总要有人先行,这怎么就成了自不量力???”

他握着残杯狠狠敲桌,我和D正襟危坐。

这些问题,不论铿锵或珠玑,我们都无法为他释疑。我俩?#36291;?#22320;默默挺直腰板,如同听夫子训话的门生。

 “他老觉得我不懂事。

他一把推开了D阻拦的手,晃悠着开了第二瓶酒...

刚辞职的时候,我跟他大吵了一架,

他说我太任性总是独断专行,

我说他食古不化从来不懂我要的是什?#30784;?”

(我和D对视了一秒,意识到话题转了个大弯,要落回正题)

 “?#19994;?#26102;很气,气他对?#19994;?#21542;定......

?#26377;?#21040;大,他只给过我一条路......

可是我有我自己的?#21208;輳?/p>

?#19994;?#36335;有荆棘?#24515;?#27870;,

但是也有风景......

我努力,不是要证明他是错的......

我想告诉他,这世间不是只有那一条安稳的路......

也想他不要太为?#19994;?#24515;,

或者有一天还能有那么一点为我?#26223;?/p>

......

?#19978;?#27809;有来得及

......”

他左手撑着桌边,右?#21482;?#32531;?#25112;簦?#19968;次性的塑料杯子终于在手里被握成了心?#37322;?#30340;样子。

我和D一时不知该说些什?#30784;?/p>

沉默间,他突然一个豪气万千,喷着酒气猛地一拍桌子:

我要做这世界上最牛逼的设计师!!!

我要全世界的人都用上我们中国人的设计!!!

什么是中国制造?!!

我就是中国制造!!!

桌子险些被拍翻,我和D也被他这?#26179;?#30340;一嗓子吼得猝不及防,我俩一边抢身扶住桌子一边猛力点头表示?#36816;?#36828;大理想的深?#24615;奚停?#28982;后胆战心惊地给不远处的老板陪出个笑脸。老板显然是见惯了这种大场面,淡定地冲我们点了个头。

结完账,我和D七?#32844;?#33050;把C架上了?#25285;?#28982;后一路开启了诗词模式,什?#30784;把?#22825;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什?#30784;?#31934;?#32769;?#24494;?#33606;?#23558;以填沧海”,什?#30784;?#31351;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最后一句“长风?#35780;?#20250;有时,直?#20197;品?#27982;沧海”轻而易举地?#33499;?#20102;C家楼道里的声控灯,整个活动?#36816;?#30340;家人一边道着谢一边把他扶进门里而收?#30149;?/p>

“他今天真是醉了”,D一边下楼一边揉着太阳穴。

我摇头,他也许是我们当中唯一醒着的人。

每个人?#38469;?#19968;条鱼,我们那时汇在同?#40644;?#28023;,许下鸿?#36214;?#32422;天空......很多年过去,其他人在?#27605;?#21508;自的水域里安逸,偶尔也会抬头,却再不曾为去往那片天空而奔走。 

那时许下的愿只有他当了真,

离群的是我们。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哪有什么鱼是生来就属于天空?

合上同学录之前,我把他写的那句话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他写的是:

我不需要希望才行动,也不需要成功才坚持

                                                                   ——罗曼罗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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